文／張瑞雄（資訊系教授、前台北商業大學校長）
今年（2026 年） 4 月初，麥肯錫執行長正式宣布，公司將裁減 4 分之 1 的非客戶端人力，同步擴充客戶服務人員規模。這項消息讓全球管顧圈騷動不已，但熟悉產業脈動的人，對此並不感到意外。這不是景氣循環下的節流動作，而是一個百年產業在 AI 浪潮衝擊下，被迫自我解體的宣告。
麥肯錫的困境絕非個案。德勤、安侯建業、安永和普華永道，幾乎在同一時期都傳出規模裁員的消息。埃森哲則宣布在 3 年內投入 30 億美元擴充 AI 人力，但同時也裁撤了逾萬名員工。這一波整頓的共同邏輯是一致的，AI 正在取代那些過去由初級顧問承擔的基礎性工作。
知識壟斷時代終結
要理解這場變革，必須先理解顧問業過去為何存在。在資訊稀缺的年代，麥肯錫、波士頓顧問公司、貝恩這類頂尖管顧，之所以能向企業收取天文數字的顧問費，在於他們壟斷了一種能力，把龐大而分散的資訊快速整合成可行建議的能力。這種能力需要大量人力，尤其是善於資料彙整、報告撰寫、市場研究的初級分析師，「金字塔式」人力結構因此成為整個產業的基本形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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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成式 AI 出現之後，這座金字塔的底部開始鬆動。過去需要一組分析師花費數週才能完成的市場分析，AI 可以在數小時內產出框架完整的草稿。合約分析、財務整理、簡報製作，這些曾經構成初級顧問日常工作的任務，正被 AI 逐項替換。問題的嚴重性在於，這不只是效率的提升，而是對整個業務模式定價基礎的根本動搖。當客戶自己也能使用相同的 AI 工具時，他們必然開始質疑為什麼還要向顧問公司支付高額費用？
麥肯錫自己推出的內部 AI 平台 Lilli 已可存取 10 萬筆以上的內部文件與外部資料，每月處理超過 50 萬次查詢。這固然提升了效率，卻同時讓外部客戶意識到顧問公司仰賴的分析優勢不再神祕，過去讓人敬畏的黑盒子，如今幾乎是透明的。
計時收費模式的危機
顧問業的商業模式還面臨另一層結構性壓力：「按人天計費」的收費邏輯正在失去說服力。當原本需要 3 個月的專案，AI 可以壓縮至 3 週，繼續以工時換取費用的模式，顯然站不住腳。部分業者已開始轉向「價值計費」或「訂閱制」，例如台灣的勤業眾信推出的訂閱式數位轉型服務，將 AI 驅動的數據分析平台與顧問諮詢打包，讓企業按月獲取持續支援。這種方向是正確的，但多數顧問公司仍在猶豫，不敢輕易放棄既有的高毛利空間。
更深遠的問題是顧問業對「外部背書」功能的仰賴，長期以來，企業聘用頂尖管顧，有時未必是真正缺乏分析能力，而是需要一個外部的高信譽機構，為高層已經決定的方向提供合理性包裝，尤其在涉及裁員或組織重整這類政治敏感決策時更是如此。這種隱性需求，在新一代的創辦人兼執行長身上正在消失。他們更在乎直接掌握資訊、快速決策，而不是借助顧問公司來化解董事會或輿論的壓力。
人的價值在哪裡
AI 能取代顧問業的什麼？幾乎可以確定的是，所有以「整理」和「彙報」為核心的工作，都面臨被取代的高度風險。但顧問業真正不可取代的部分，從來就不是資料本身，而是把資料轉化成行動的那一段路。
AI 可以產出精準的市場分析，卻無法感知一家公司內部的政治紋理。它可以模擬最優解，卻不知道哪位事業部主管正在抵制變革、哪個部門之間存在積怨。組織轉型的核心挑戰，從來不是找到正確答案，而是如何在對的時間、以對的方式，讓對的人願意接受那個答案。這需要人的判斷力、同理心，以及長期耕耘的信任關係。
哈佛商學院與波士頓顧問公司曾以 700 餘名顧問進行的大規模實驗顯示，使用 AI 的顧問在完成任務的數量、速度與品質上均大幅提升；但若把任務交由 AI 獨立處理而缺乏人的批判性介入，表現反而明顯下滑。這個結果點出了一件重要的事，AI 不是顧問的替代品，而是顧問能力的放大器，前提是這位顧問本身必須有足夠的判斷力，知道何時相信 AI、何時挑戰 AI。
台灣顧問業的在地挑戰
對台灣的管顧市場而言，這波衝擊有其特殊性。台灣的服務對象以中小企業為主，這些企業對顧問費用高度敏感，本身的資料治理也相對薄弱，AI 工具無法直接套用，顧問往往需要花費大量前置時間協助客戶「補課」，才能進入真正的分析環節。在資金有限的情況下，台灣本土顧問業者難以與跨國巨頭競爭底層模型的開發，但也因此有機會深耕一個跨國大廠不願投入的市場。
台灣業者的出路，在於強調「在地轉譯」的能力。了解台灣企業的文化慣性、法規環境、產業聚落的邏輯，將 AI 產出的分析框架轉化為可在本地執行的行動計畫，這是任何演算法難以複製的差異化價值。資策會、工研院這類法人研究機構，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橋接角色，也提醒我們：顧問業的未來，從來不只是工具的競爭，而是信任與判斷力的競爭。
這場變局的終點，並非顧問業的消失，而是它的重新定義。平庸的資訊搬運者將被淘汰，能夠駕馭 AI、讀懂人心、推動組織改變的顧問，反而將在更扁平的市場結構中，擁有比任何時代都更稀缺的身價。
(本文授權非營利轉載，請註明出處：CIO Taiwan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