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張瑞雄(資訊系教授、前台北商業大學校長)

在 2026 年 2 月,知名開源軟體 cURL 宣布關閉長達六年的漏洞獎金計畫,因為在所有提交的漏洞回報中,有兩成是由 AI 自動生成的垃圾內容,有效回報率已跌至僅剩百分之五。無獨有偶,開源終端機模擬器 Ghostty 也直接禁止任何 AI 生成的程式碼進入專案。這些決定,對於向來鼓勵社群協作的開源世界來說,是個震耳欲聾的警告。
這一切的根源,指向一個在 2025 年席捲全球開發者社群的現象:「氛圍程式設計」(Vibe Coding)。這個概念由 OpenAI 共同創辦人 Andrej Karpathy 提出,描述的是開發者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,讓 AI 直接生成程式碼,甚至連生成的內容都不必細看,只要看起來能跑就直接採用。這個詞迅速走紅,年底甚至被柯林斯詞典選為年度詞彙。
速度幻覺,與那些沒人說出口的代價
表面上,氛圍程式設計帶來了驚人的生產力。Y Combinator 的 2025 年冬季梯次中,有四分之一的新創公司擁有超過九成由 AI 生成的程式碼庫。各種速成 App 如雨後春筍冒出,開發門檻前所未有地低。開發者們紛紛曬出讓人眼花撩亂的成果圖表,說自己一個人的產出抵得上一支團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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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題是圖表裡看不見的那些數字,才是真相所在。根據 METR 組織的隨機對照實驗,資深的開發者在使用 AI 輔助工具時,完成複雜任務的速度反而比沒用 AI 慢了 19%。更諷刺的是,這些開發者在事前預測自己會快 24%,事後依然相信自己快了 20%。速度的幻覺,讓人們看不見自己其實走得更慢。
程式碼的品質問題同樣觸目驚心,資安公司 Veracode 分析了超過百個大型語言模型在 80 項程式任務上的表現,發現 45% 的 AI 生成程式碼帶有安全漏洞,許多甚至屬於業界最高風險等級。
無限能力,為何帶來無盡空轉
在氛圍程式設計的浪潮裡,有一種更幽微的困境逐漸浮現,卻少有人公開討論。許多資深開發者發現,自己在 AI 工具的加持下,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特的認知癱瘓:同時開啟五個開發分支,三個功能做到一半,記不清原本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,每天忙到精疲力竭,卻說不出今天完成了什麼。
這種困境的成因並不難理解,過去撰寫程式碼的緩慢速度本身就是一種約束,迫使開發者必須取捨、必須專注。現在 AI 把這道閘門拆除了,能力膨脹的速度遠遠超越了人類認知的適應速度。於是等待 AI 回應的零碎空檔,變成了啟動另一個任務的誘惑。新的想法一冒出來,立刻就能執行,從不需要多想。每次重新規劃的過程,都帶來一種「做了事」的錯覺,實則是在逃避真正的執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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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種深層的信心侵蝕。當大量程式碼不是自己一字一句敲出來的,開發者開始對自己的判斷力感到陌生。程式出錯時,面對一段自己沒有完全理解的程式碼,第一反應不是思考,而是繼續餵給 AI、繼續問、繼續等答案。提示 AI 成為一種習慣,接著成為一根拐杖,最後成為一種依賴。這個循環並不是懶惰造成的,而是能力的邊界與工具的速度之間,產生了無法彌合的落差。
「萬倍工程師」的神話,與人類真正的瓶頸
矽谷流傳著一個動人的預言:AI 將創造出「萬倍工程師」,一個人能做一萬人的工作。這個說法的前半段或許成立,AI 確實讓單一開發者的產出上限大幅提升。然而它忽略了一個根本的事實,人類從來不是因為打字太慢而受限,而是因為「連貫性」太難而受限。
一個能運作的軟體系統,需要所有元件彼此相容、邏輯互通、可以維護。這種連貫性不是用速度換來的,而是靠專注換來的。當開發者同時在五個 AI 會話之間跳轉,每個會話都不知道其他會話在做什麼,最終組合出來的,往往不是一個有機的系統,而是一疊各說各話的積木。有開發者便記錄過,他用 AI 完成一個大型專案後,發現超過三分之一的程式碼是重複的,同一個函數在十五個不同的檔案裡各自存在一份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氛圍程式設計對整個開源生態系的衝擊,隨著開發者大量把套件選擇和問題回報交給 AI 代勞,開源專案的文件瀏覽量和社群互動正在急速下滑。開源維護者失去了使用者的直接回饋與社群支撐,整個生態系的健康正在悄悄被掏空。
工具是助力,但方向盤仍在人手裡
理解這些困境,並不是要否定 AI 工具的價值。數據清楚地顯示,在快速原型製作、探索性開發和降低進入門檻這幾個面向,AI 帶來後的貢獻是真實且可貴的。問題從不在於工具本身,而在於我們如何使用它,以及我們對它的限制是否誠實。
根本的區別在於 AI 輔助的工程,和真正意義上的氛圍程式設計,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。前者把 AI 當成一個強力的協作者,開發者理解每一行它寫出的程式碼,主導架構決策,設定品質標準。後者則是把開發的責任整個交給 AI,只看結果、不問過程。業界普遍達成的共識是:「AI 是副駕駛,不是自動駕駛。」副駕駛可以協助導航,但當氣流湍急時,人必須伸手握住操縱桿。
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能力,恰恰不是更快地生成更多程式碼,而是在無限能力的浪潮中保持清醒和連貫。AI 讓「能做什麼」的限制消失,但「應該做什麼」和「做得好不好」的問題,從來都是人的責任。那些能夠駕馭工具而不被工具駕馭的人,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工程師。氛圍,可以是一種創作的狀態,但工程,需要的是判斷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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